【虚词.Be Water My Friend】街头上的黑水滴

2020-06-13    收藏383
点击次数:827

【虚词.Be Water My Friend】街头上的黑水滴


每回做梦回来,家人都装作睡着,特别是阿妈,我就知道她一直等着我回来,大抵我身上仍有一股催泪烟的气味,嗅到这股气味,她才安心。我走进浴室,把脱下来的衣物,彻底洗刷过,残余下来的气味好像怎样也沖刷不掉,不敢贸然放进洗衣机去,不想连累家人,据说衣物上残余的化学物,足以致癌,而黑色的衣物,也必然会刺激阿爸的神经。我宁可把衣物洗刷后,用衣架挂在窗外,给一夜风乾。洗澡后,到厨房去,雪柜面那块印有富士山的磁石贴,总是压着一张日曆纸,写上「留了饭」三个字,东歪西倒的,是阿妈的字迹。那块磁石贴,是复活节假期时和Rebecca去日本赏樱时买回来的。拿着那碟铺满菜和肉的饭,脱去保鲜纸,放进微波炉去「叮」一会,摸黑回到厅子,坐在饭桌前,默默吃着,想起近三个月来,每回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吃饭,也不知和阿爸吵过多少遍,有一回他甚至拿起那个盛生炒排骨的碟子来,说:「我要打撚死呢个仆街仔,就当生少个!」我霍地站起来,回应道:「嚟呀,嚟打撚死我呀!死仆街!」还扬手来招惹他,一如在前线喝斥隔在几十米外的黑警。然后,阿妈冲前,用力想夺走他举起来的那个碟子,混乱之间,碟子飞离他的手,碎片和我最爱吃的生炒排骨落满一地,地上沾满如血般红的番茄汁液,阿妈颓然倒下,跪在地上痛哭……


有时从梦中醒来,模模糊糊的,总觉得周围仍萦绕着催泪烟的气味,无法消散,也分不清是真实,是梦境,还是幻觉。那股气味,从恐惧,到熟悉,到无甚感觉,原来不用磨蹭出多少时间,如人的一生,都浓缩在一部电影之中。只要听到响声,手足都各就各位,在硝烟中觅得和催泪弹共处之道。一回,一个初中生模样的手足连手套都没戴,就拾起冒烟的催泪弹来,我要阻止都来不及,他肯定是忍受着灼热来捡拾,朝黑警那边的防线掷回去的,但力量一点不够,只落到狗群还没冲上来的无人地带。他摊开手来,指头还在震抖着,原来几个指头和掌心都炙红了,我连忙扶他去找救护,一面问他:「痛吗?」他回说:「不痛,不痛!」单薄的口罩下不断一呼一吸的张合着,潜水镜下一双眼睛都布满了血丝,我明知是他强忍着,对他说:「你太年轻,不要再上前线了!」何况,他真的没有甚幺装备。


我想我是愈来愈喜爱做梦,像上了吗啡瘾似的,每一次透过手机,看到手足受伤、被捕、受虐的报导,我都有说不出来的难受,就有走进梦境去的冲动。一个月前,每次出外,还得编造谎话,开讨论小组啦,有中学同学聚会啦,约了Rebecca啦……自那回和阿爸决裂后,就索性连谎话都不用编了。我收拾好东西,背上背囊,只是对阿妈说一声:「我出去了!」她明知道怎样也无法阻止我做梦的慾念,只能吐出两个字:「小心!」我真不忍回望她那双眼睛,肯定是充满泪水的一双眼睛。至于这个法律上可以称之为父亲的中年人,我望也不会望他一眼,他也由以前的暴跳如雷,变得只黑着脸枯坐在沙发上吧。门关上前,我对正在看电视或看书的阿妹抛下一句话:「阿妹,你都记着吧?」阿妹猛地点头。暑假后,阿妹便升上中六,得应付DSE,她应该明白我所做的一切,我知道她也曾和同学上过几次街,当然也是不能让阿爸知道,但我总不想她也走上前线去。她哥哥已回不了头了,我真不想她受到甚幺伤害。


阿妹应该记着的。我叮嘱她如果有警察要入屋搜查,一定要看是否有搜查令,用手机拍下他们的搜查过程,记下他们拿了甚幺回去。至于我那部NoteBook,里面只有一些写论文、交功课用的资料,不会留下一点做过梦的痕迹,也没有一点梦中人的资料,就由他们拿走好了。只是书桌的抽屉下,暗藏有三封信:一封是致全港市民的公开信、一封是给亲人的,一封是给Rebecca的,一旦我阵亡了,就可以拆开来读……我告诉阿妹时,她都哭崩了,说:「我才不要读到这些信!我还要等你回来,和我一起争生炒排骨吃!」这丫头,还记得我们自小爱争玩具玩、争东西吃的日子,我就是喜欢她的小家子气!


八一八那天晚上,流水式集会后,我换上衣服,约好Rebecca在一家餐厅吃饭,悠扬的音乐声中,她忽然对我说:「你知道吗?你的脾气愈来愈暴躁,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……」不知怎的,听到她这样说,我立刻咆哮起来,像一头家园被毁的猛兽:「你太不了解我了!是谁令我变成这样的?你说!你说!」我把餐桌上的餐巾紧紧捏住,到整个餐厅的顾客和侍应都朝我们张望时,我也知道自己实在太过分,看到Rebecca的眼泪流下来时,我不忍心再耽下去,丢下餐巾,提起背囊,走进餐厅的洗手间去,再出来时,我又是一身黑色的装扮,投身回到前线去。


那晚,经过商议,为配合和理非,我们这群冲冲子决定这晚不再冲了,一个女孩带着哽哽咽咽的声音,不断对周围的手足说:「要走一齐走!」正当想打电话给Rebecca时,手机里传来她的讯息:「我不会再见你的了,面对着你时,我真的感到很累,反正暑假后,我们也不会见面的了。你要好好保重!再见!」忽然又下起大雨来,不知怎的,泪水一直往下流,这天我没吃上催泪弹,泪水却一直往下流,好像不流遍整座城市的街道,也不会止息。此刻,我就知道,暑假后她要到美国升学,富家女与穷小子的老套故事,是不会继续上演的了。


这座城市每条给烟薰过的街道,已烙印在我心板上,闭上眼睛,如展开一大块可放大缩小的电子地图,我的肢体就如一座流动的座标,我知道每一区每个地铁站每个出入口的位置,逃避狗群追捕时该抄那一条横街、那一道窄巷撤退,我都了如指掌,原来我早就有一种阅读我城地图的潜质,在如此艰难的时世,对于我城,我从没有如此亲近过。


后面不断把物资传上来,以前传的是水樽、长雨伞、头盔……现在传的可是石块、砖头、竹枝……而黑警呢,催泪弹放题是例行公事,橡胶子弹、布袋弹、海绵弹是水平射击,甚至从高处射来,说卑鄙就有多卑鄙,即使有手足真的以丫叉射出钢珠去回应,甚至投以汽油弹以阻扰狗群进攻,我们的武器是怎样都无法和他们抗衡的,太强弱悬殊了。


如果我前面有一名黑警,单对单,只揪,手上有一根长铁枝,我真可以毫无悬念的就把对方刺死,反正已有近千人被捕,伤者无数,手足们受虐的报导,实在教人愤慨,我们的牺牲已够多了。想到这里,我忍不住怒火中烧,一股怒意便涌上心头。


整天下着雨,我们一直蹲在防线后面,张开伞,等待例行的催泪弹射过来。Telegram告诉我们:水炮车出动了。我们都没有面对这座庞然大物的经验,网上说一旦有水射出,千万别移动,否则肢体可能会受到重创,也不知道是真是假,真想好好一试。忽然,一枚催泪弹刚好落在路旁,烟还冒着,我赶忙提起「雪糕筒」来盖上,旁边有一只瘦削的手伸出一枝水来,迅速从「雪糕筒」顶部的洞口注水进去,好浇熄催泪弹的烟。儘管脸容都被潜水镜、口罩隔住,从身形和一把长髮来看,我知道对方是个女孩,背影竟和Rebecca十分相似。「任务」完成时,我们互相对望了一眼,都有一种杀败一名敌人的兴奋,有说不出来的快感。忽然,旁边有手足说:「速龙来了,快跑!」果然,手持盾牌和警棍的防暴已快速掩至,女孩还来不及往回跑,眼看她快要给逮住了,我连忙冲前去扯她回来,手臂就这样挨了一棍,差点倒下,我忍着痛,挣扎着想站直身子,正当我以为这回一定会完蛋时,防暴停止突然施袭,原来其他手足已赶过来救我,混战期间,狗的数量不及我们人的多,正节节败退……


然后整个晚上,我们在街道上和来回走动,说是巷战一点也不过分。我门不断朝警方的防线喊口号,叫喊得更多的还是辱骂警方的粗话,近三个月来,我说的粗口比有生以来说过的总和还要多。雨一直没有停歇,只要对面街道有一辆警车驶过,落了单的,我们都敢胆跳上路壆,用长长的铁枝直往车窗插去,誓要插中敌人的心脏。对黑警的仇恨,不断在滋长,我知道这种仇恨,是一辈子也不会消散的了。


夜深了,雨暂时停歇,我和几个手足正在路旁休息,让刚才被打得青肿难分的手臂呼吸一下催泪弹消散后的空气。忽然,不知道从哪儿冲了几个防暴出来,把我们杀个措手不及。我被一条狗扑倒,给压在地上,黑超、「猪嘴」和头盔,都给拉下来,另一条狗狠狠地扯着我的头髮,脸直往路上压,痛得我来不及有甚幺反应,耳边只听到狗在狂吠:「死曱甴,死曱甴,抵撚你死啦!」一阵强光过后,我感到双手被屈到背后,给人用索带紧紧索住。我勉力睁开眼睛,只看到一颗黑色的水滴,从上方的檐前落下,朝沟渠直滚下去……


相关文章  RELEVANT ARTICLE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