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虚词.Be Water My Friend】游鱼

2020-06-13    收藏46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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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明那天看见鸡蛋碎裂,他都无法相信看上去坚实的外壳,原来可以很脆弱。在众人慌乱的惊叫声间,那个人捧着碎壳的指缝间流出一滩血路,整个人瘫软在地,柔软得化成了一滩水,混和血液,滙聚段段脉络,连接着这片土壤。


自此这片大地变成了红色,任人如何洗擦,也再无法回到原本。



阿明想起从前中学老师说过,人类百分之七十都是水,于是他竟也就不为那如水的女孩感到奇怪。不过那天以后,当那些血水流进这个城市的每一个隙间,大地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,所有人便都战战兢兢在上面行走。不知不觉间,在原来极其乾旱的这片土地里,他们终于无法否认,不仅是这里的人,这个城市也于瞬息间更迭,记忆己经不再可靠,所有人只能够把回忆中的每一个路口,每一条小巷重新认识一遍。


即使如此,城市里的人还是感受到大地在沉降,水开始上涨,渐渐他们都无法再用双腿步行,在挣扎间发现腿已经开始退化,但同时间却长出了鳍。城市的人开始学会使用鳍生活,一群群的游鱼,在水中逆流而上。


阿明无法判断这种变化的好坏,也不认为自己的改变是他如愿的,没有人喜欢变化,只是如果不变成鱼,便不能继续过生活。


这片土地要他们窒息,他们无法配合,便只好不断演化。



「今天有人被捕吗?」阿明声音乾哑地向身旁问道。

「如果你被捉了,记得大声叫喊你的姓名、身份证号码、还有你的电话号码。」

「不,还是把律师电写在手上吧。」另一把声音在后方响起,还递给阿明一支笔。

「橙旗啦!」前方开始向后退,隔着面罩的声音犹如呜咽。


阿明从伞隙中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,惊觉自己原来已走到前线,他拿出手机一看,竟发现收不到讯号。阿明心脏呯呯跳,幻想遥远的街角已经有群捕手正在跑过来,想起今天还没有跟妈妈说他不回来吃饭,方才明白自己还没有準备好。


就在这时,前方黑压压的一团往后跑,他也转身跟着狂奔,天空缓缓转暗,星星漫出整片天,有几颗流星冒出来,又旋即滑下天幕,阿明把仰起头贴近天穹,才发现那些不是流星。


身边几枚催泪弹落下,烟雾像舞台效果衬托他跑出来的瞬间,面罩背后的他觉得很荒诞,他感受到上空那部无人机,一定有拍摄着这套有他出演的黑色幽默剧集,于是他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,划出的每步却都软得像踩在浮云上。


但他没有停下,直到走进了一条暗巷,又转出了街角,细听远处的叫嚣,喘着气想把面罩解下来,突然发现前方有个闭路镜头,于是他停下动作,靠着墙坐在地上。那嘴角的弯度定格在脸上,他有种情感哽在喉间,却说不出那複杂的感情打从哪来。有些人陆续从身边经过,虽然隔着眼罩,阿明依然感受那些匆匆瞟过的关心。


变成鱼之后的阿明,共情的感觉让他最不习惯,过往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感性的人,如今他总是会感受到很多莫名的情绪,总是不用看彼此的眼神也会明白,有时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吶喊声,犹如一锅沸腾的滚水。


阿明无法应付这些突如其来的感觉,只能冷眼地观察自身的变化,有时他也很想质问自己,感情从何而来,又能如何处置?他只能放任记忆与情绪相撞,伴随挑拨神经的烦恼入眠。


某天他随着一群鱼游到机场,这是城市的一道边界,阿明看到离境大堂中有人急着离开,他也想看看最快离开这个大鱼缸的一班机是甚幺时候,他走到登机牌前面,密密麻麻的地方写在上面。他不禁感到茫然,离开这里,又能走到哪里。除了这里,又有哪里可以置放长着鳍的鱼人。


他在这里呆了一会,又听到有捕手要来,很多人瞬即便把机场快线围得水洩不通,谁都想坐上回到市区的列车,每班车都像是活命的最后希望。


阿明等了好一会,列车一直没有驶离月台,于是他又走到巴士站,在那里阿明听说可以徒步走出机场。他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离开机场,于是他随着人龙徐徐步行。


这是他化为游鱼以后,第一次不靠着鳍划着水溜走,而是用双腿慢行,他走着平时不会走的路,眼晴拍下这个城市的一些新画面。他抬起头,像极了在西藏看过的辽阔天空,才知道这城的天空原来不是这幺小。走着走着,阿明看见一班机场列车驶过,他感觉到里面的人在那剎那与他们有过对视,然后那辆列车旋即抛离了他们。如果从列车里面能看到阿明他们,他们的样子会不会像踏上征途的探索队?那些车内的人会不会想起这个画面,就如阿明每晚都想起那个流血的鸡蛋?阿明望着远方的路轨,陷入了遐想之中。


这条路很崎岖,前面不断有人提醒身后队伍。阿明没有听见,便踏了个空,就在他差点摔倒的时候,有人把他拉住。阿明侧身道谢,赫然发现自己的鳍里有一条细小的红线,竟与那个人相连着,仔细一看,那条线缠绕着那个人,又穿过他的背,与身后某人连接着。


他察觉到那是一条非常幼细的血管。在斜阳暖光挥洒下,那条血管色泽变得更豔,发出微微闪光。它虽不显眼,却确实地粘附在每一个人身上。


阿明猜想,或许人能长出鳍是这个城市的人忘却了的潜能,只是乾旱让他们失明。当有人化成玉碎、有人号天哭地,竟把整个城方水淹,于是他们挣扎着,变成了游鱼,过去无法靠近彼此的距离,如今却连彼此心底的声音都能接受。虽然如此,这样的转变始终沉重,脚下那淋漓血土叫他们感到战慄,水涨教他们窒息。


说是为了爱未免太过浅白,只是生于斯长于斯,无法推却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肩负。阿明今天依然想多睡一会,醒来发现挖过的洞再没有血和水,水点蒸发化成云,在一个阳光普照的午后,微雨点点,回到原来的角落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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