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虚词.寒】鸡

2020-06-13    收藏6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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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虚词.寒】鸡

十月的某个清晨,全国便颁布将于下月执行新法令,下令禁止人们吃鸡肉。他们都说鸡有与人相同的权力,为了保障牠们,必需关闭全国所有鸡舍,在新法例生效之前,市民都必须处理私藏的鸡肉。


门外不断传来尖叫与怒吼,那些无视新法例买鸡的人都被捉了。


有人敲我的门。


「你好,我们是食品监控局的人,来检查有没有人违法买鸡。」


我把最后的一排鸡蛋,全浸到放了杞子的花雕酒(加了半罐的鸡汤)里了。他们都露出一块圆形的肚皮,坦蕩蕩地等待。我轻手轻脚打开雪柜,把那盒醉蛋收好。


门外是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,一老一少的执法人员进来后,就一直东张西望。老的那个走到厨房,打开雪柜:「小姐你是素食者吗?」


「我是。」他们看着雪柜内的一片丛林,满满的青草绿叶,胡乱地堆放在一起,根本无从下手。


「你也该整理下里面吧,蔬菜都快要被压坏了。」年青人抱怨,小心翼翼地搬开青瓜(用来炒鸡柳的绝配)、三色椒(连同鸡皮一起烤,鸡油的美味)。他们都不知道,那些蔬菜只是欲望的配菜。


打从成年以后,我像是煞车失灵的汽车,每次咬下鸡肉那一瞬散发出鲜美的香气,嘴里充满鸡肉的满足,舌头与碎肉纠缠磨擦,嘴嚼时的鸡油脂湿润了喉咙,想到这些头皮便一阵阵地酥麻,身子也慢慢躁动起来。那些高官、那些执法者如果明白鸡的美妙,必也不会放过,我痛恨他们不明白学会快乐,城市人就是不会享受。


那些探险者翻弄寻拨一番,发现了丛林中的蛋,眼睛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兴奋:「小姐,请问这是甚幺?」


「那些是鸭蛋。」我面不改容。「鸭蛋?」年青的男子哼哼嗤笑:「素食者吃鸭蛋?」


我苦涩一笑:「现在不是也禁了鸡汁吗,想做一道素醉鸡吃,便要先作个醉汁料,可醉汁也需要鸡汁提提鲜呀,我便只能用下鸭蛋,看能不能有相同效果。」


另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瞟了我一眼,细细看了看那盒蛋,便收回到雪柜内。

「走吧。」老男人对那年青人说。

他们走了后,我把一袋鸡肉从厕所水箱中拿出来,珍而重之地重新清洗、包好。我要是把这最后一份鸡肉吃掉后,便只能不得己要斋戒了。他们劝说我改吃猪吃羊,都不明白我的坚持,只以为我娇气任性。

他们都感觉不到,羊有骚气,猪有腥臭味。虽然那不是牠们的错,那只是牠自身散发的气味,总有人会被牠的味道吸引。但我却总与牠们相性不合,这些「臊味」,就算各种香料花椒八角、芫茜大蒜都无法去除味道。我打从心底厌恶作呕,还不如茹素。

冬至那天,我也把家中那丁点库存吃光了。然后我折腾了半个月,我的脸色愈发铁青,有时想起那番热腾腾的肉鲜香,我就无法忍受地颤抖。在街上有人以为我是吸毒者,他们惊惶慌张地避开我,窃窃私语。

有天凌晨竟然下雪了,我看着家中的洋葱,开始思念以前家里人做的烤串(滋滋的油响,伴着家人的笑声),如今空蕩蕩的,再寻不着。

我最后还是忍不住,鼓起了勇气走进黑市,卖掉我身上的首饰与皮包,还付了一笔钱,买了一份巴掌大的鸡腿肉。卖肉的鸨母露出贪婪的笑容,数着手上的钞票,她没想到一小块的老鸡肉,如今竟也如此抢手。

变成了天价的鸡肉,我竟捨不得做成鸡串,暴殄天物,会遭雷砍吧。我苦思了一夜,怎样料理都好像不合适。最后天边化成了鱼肚白,我竟伴随肉香,抱着鸡肉睡着了,梦中有股香气,这是自十二月以来,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
醒来后我把鸡肉做成了盐水鸡,然后狼餐虎咽地把牠吃掉,连带着碗底的汁水全部舔掉,直到鸡汁变成唾液,再没有任何余芳才放下饭碗。我的身体重新活过来,心脏又再次跳动,连指间也散着热气。

自此我就不再惧怕走进黑市,把家中能卖的都卖了。但卖肉的鸨母有天开始不再出现,取而代之是一个年轻丰满的女人,有一对有奶香的胸部,因此买肉的人开始热络起来,鸡肉的价也每日上涨。我最后连身上的衣服也卖走,开始卖走头髮和指甲,但换来的只有一尾指大小的鸡肉可吃。

我的慾望像一个日渐变大的黑洞,但是却无法得到满足。我蹲在那女人旁边,痛苦地抱头颤抖,那女人朝我嘲弄一笑:「傻孩子,你要不也变成鸡吧,这样你每天也可以吃鸡肉呢。」我看着她,她的眸子深不见底,像是已经满足,也像从来没有填补过的虚白。

而我只想摆脱家中未曾停止呼啸的狂风,只想填满那瘮人的空白。她贴在我耳边悄声鼓励我,她的身体是如此温暖,鲜活的心在我的手肘边跳动。我无从拒绝地走到黑市深处,很快有人出价买走我的理智,另一个人买走肉体,然后剩下灵魂的我,也就不在意再被拿走甚幺了。有人在我身上贴上了鸡毛,从这些人的调笑中,在懵然间我忽然明白过来,为何鸡的肉香如此甜美,没有一丝肉臊气,是因为鸡从来都是人工製造。

从前我贪恋鸡肉的鲜嫩,不可自抑地吃鸡,如今我成了鸡,被他人买走卖出,辗辗转转间,灵魂也跟着慢慢碎成七魂六魄,然而我的心神却感受到无尽的满足,遍体生寒的痛苦叫嚣也停止了。原来被人吃掉也未尝不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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